在中国的文物发展史上，从来没有哪种器物能够像玉器这样坚强得可以构筑起一个民族的精神脊梁，再也没有哪种器物如玉一样，柔软得可以在千年之中温润一代又一代国人的心灵。而春秋战国时期恰又处在华夏民族社会道德体系的形成与构建时期，“君子比德如玉”也正是从此时开始。见微知著，这一时期的玉文化恰恰也是这一历史时期整个文化背景的精彩缩影。
先秦的诗词歌赋，因为那其中没有粉饰繁华，没有谄歌太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最古朴厚重的浪漫。“风雅”、“醇厚”、“纯粹”……这些仿佛都是只属于那个时代的词汇，也只有用于那个时代，才不负这些词汇本身的素雅。那个遥远时代的素雅并非只现于文学作品，在春秋战国时期的玉器上也是一样。春秋战国时期“礼崩乐坏”的社会背景以及“百家争鸣”的文艺思想对玉器的发展有重大影响。玉器的各种用途被系统化和理想化，玉器的礼制化也在此时臻于完善。那是一个“君子无故，玉不弃身”的时代，那时的玉器不仅仅是作为一种普通器物所具有的文化内涵、美学内涵，更在相当大程度上参与了当时人们，尤其是上流社会士大夫贵族阶层，甚至后世两千年中国国人的文化人格与精神内核的构建，许多先哲将玉器融入社会文化伦理道德思想体系之中，如孔子说：“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而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拙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长虹，天也；精神贯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不贵者，道也。”
也许春秋战国时期玉器的纹饰没有唐朝的生动，没有宋元的精巧，但那种来自几千年前的浑厚以及它身上回荡的先哲思想的声音足以让我们为之陶醉。欣赏一件玉器，纹饰是必不可少的一个方面。抚摸那上面的凸凹有致，纵横交错的线条，仿佛自己也置身于两千年前那段苍茫的岁月。春秋战国时期的玉器图案的特点是样式繁多，雕刻细密，图纹抽象深奥古拙。其结构主要有几何形和动物形两种，其中以几何形纹饰占主体。
几何形纹饰的特点是以圆形、弧形和方折形线条为主，对称性强，变化灵动，既有单组纹饰，又能一组组串连起来，逐渐扩充为整体纹饰，动态感极强，变幻无穷，引人遐思。最常见的几何形纹饰有雷纹、涡纹、云纹、谷纹和勾连纹等。正是这些美丽的线条纹饰让原本光洁的玉器更加熠熠生辉，鲜活灵动。
涡纹是以阴刻手法雕刻出的水涡形纹饰，形似“蝌蚪纹”。这种纹饰最早见于西周时期，但数量较少。春秋时期，涡纹尾端拖得较长，形似弯钩；战国时期，涡纹成为千篇一律的旋涡状。由于涡纹雕刻简单，又能达到谷纹美观的效果，故在春秋战国时期被大量采用。
云纹状如云朵形，以阴刻或浅浮雕方法雕出。每组云纹是由两个单体相对的谷纹或涡文尾部相连构成。云纹是战国时期常见的一种纹饰。由它派生出的有一种变体云纹，纹道长而细，富有飘逸感。
谷纹又称谷粒纹，是以剔的浅浮雕的方法，在玉器表面雕琢出许多凸起的弧形圆点，这些圆点排列有序，经抛光后闪闪发亮，十分悦目。由于谷纹制作的难度较大，所以它装饰的玉器往往比较精致。由谷纹派生出的纹饰中，有一种叫做“蝌蚪纹”，就是在谷粒边缘上琢出一道弧线，形似蝌蚪的尾巴，方向不固定，但装饰效果较好。常饰于玉龙上，增强了龙的飘动感。
勾连纹源于雷纹和云纹，以阴刻手法制成，是春秋战国时期图案中最为复杂的一种图案，由单体雷纹和云纹相互勾连而成，不过雷纹的线条已由方折变为圆弧。春秋中晚期玉器上的勾连纹线条为双勾线，婉转流畅。战国时期的勾连纹集中了雷纹、云纹和涡纹的特点，整齐平稳。
雷纹是一种线条方折的纹饰，以阴刻手法制成。单体雷纹呈S形，在装饰效果上，每三个雷纹构成一组图案，平衡对称，纹饰显得较细密。这种纹饰是春秋早期特有的一种纹饰，具有断代的意义。它是受当时青铜器上所盛行的云雷纹的影响而出现的，但装饰在玉器上稍显呆板，到春秋晚期和战国时便演变成了最富变化的勾连纹。
综观以上这几种春秋战国时期玉器常见的纹饰图案，浅浮雕的谷纹和阴刻的涡纹是构成几何形纹饰的主题，其他的纹饰几乎都是从这两种纹饰逐渐演化而来。同时我们可见这一时期的几何形纹饰中少有直线形图案的出现。若究其原因，依个人愚见，我认为有二：
首先，无论是从质地手感上还是视觉颜色上，玉器与青铜器都有着极大的不同。青铜器颜色深暗冷峻，厚重坚硬，配以方折形的云雷纹更显出其森严与遒劲，像是刚毅的盔甲武士。而玉器色泽相对青铜器来说较为明亮光洁，加之传统文化中“比德如玉”的诠释，玉器始终都给人以温润之感，甚至玉制的兵器也散发着“礼”的味道，玉器配之以相对柔和的弯曲线条，恰如谦谦之君子。
其次，在春秋战国时期，玉器大多以圆形和弧形为主，若配以直线形纹饰则显得很突兀，破坏其整体和谐之美，从而破坏其完满的意境。
至于动物形纹饰，大体可以分为神兽形和写实动物形两种。神兽形纹饰是春秋战国时期玉器所广泛采用的纹饰，是远古时代图腾文化的自然延续。最常见的是兽面纹和螭虎纹。兽面纹又称饕餮纹，用阴刻或浮雕手法琢出一只狰狞凶猛的兽首，常装饰于各种小型玉饰、玉璧、玉剑饰之一的玉铺首上。兽面纹最早出现春秋时期，在战国至汉代非常盛行，权贵阶层视为尊严和威仪的象征。对于兽面纹玉器，后世仿造极多。辨认春秋至汉代的兽面纹，关键在于其眉毛与鼻的刻线是相连的，眼睛一般为菱形。螭虎纹是战国至汉代最常见的纹饰，常以高浮雕或透雕琢出，作盘曲蜿蜒或攀援匍匐状，装饰于玉璧、剑饰和玉印等器物上。螭虎在古人眼中是游弋在天空中的神兽，故往往衬以流云纹。
写实动物形纹饰在春秋战国时期相对比较少见，主要是沿用商、西周时期动物玉雕的造型。目前见到的动物形纹饰有两种，一种是虎皮纹，装饰在虎形玉佩上，另一种是蝉纹，装饰在玉管上。这两周纹饰都仅限于春秋时期，迄今尚未发现战国时期的动物形纹饰。
仅就个人品味而言，在这些纹饰当中，我最喜欢的是云纹。之前已经提到，每组云纹是有两个单体相对的谷纹或涡纹尾部相连构成。在这种纹饰中，既有玉工刻意刻成的，也有随意刻成的。刻意为之固然整齐美观，而恰恰是那随意刻成的一处处纹饰才更让我喜爱。随意刻成的云纹常与谷纹、涡纹相杂，好似云朵形状的亦真亦幻，给人以“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之美感，飘逸灵动，舒展自然。
玉文化的积淀与传承影响了国人几千年的文化品位和精神审美内涵，每个国人内心中都有一块璞玉，从祖先父辈那里一路传承下来，维系在一颗颗苍老的年轻的厚重的柔媚的心灵上，然后再继续从我们的手上传递下去，切磋琢磨，这是历史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美好的记忆。（作者：王胜）
